關於兒童閱讀與金錢獎賞,有些想想

幸阿慧's 的頭像

來過台灣也被台灣讀者熟悉的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在他很多的演講場合不斷地在批評與提出警告:經濟發展主義帶來的市場機制,正全面的影響社會與我們的生活,使得一些非市場價值的觀念或行為態度也跟著市場化,人們因而漸漸以「消費者」姿態而非「公民」身份生存於世。這當中很多危機因應而生卻不被人察覺、正視跟談論,其中包括他最在意的「道德與正義」,而這種價值的腐蝕也連帶削弱破壞了社會結構的民主。

前幾年,桑德爾開始走出哈佛學堂到世界各地,以一種佈道大會的姿態在各國演講,到英國去時連英國國會議員、頂尖學術教授等都要蒞臨與之交流、交鋒。某種程度,這種景象讓我想起動保使者珍古德,當她從黑猩猩的研究中間接理解人類正因他們的短視近利而殘害動物與地球時,她毅然決定踏出研究領域,進一步成為地球的「社運份子」,發動一連串國際性的倡導與計畫。

對我(這個向來不喜資本致勝主義的人)而言,桑德爾在這經濟掛帥的時代中試圖喚回「古老傳統的」、「道德教訓的」良知這種理想性,是種振奮,但在短暫提神後,卻也明白他的呼求將面臨嚴峻挑戰,有如少年Pi一樣,得在茫然大海裡每天以賭博性的意志獨自求生。這從他一些演講與論述時面臨到質疑與挑戰的聲音就可以知道,大部分的人即使能聽懂他挑高層次的呼喚,但真要實際執行時,他們卻有很多生活面、經驗性的理由與藉口跟他進行討價還價,即使貴為一國的政府部門或頂尖學術單位主管,依然。

所以,他願意站出來一方面勇於挑戰強勢的經濟學者/學說,一方面懇託鼓勵一般平民參與社會論述、修養公民精神,就著實讓我佩服。而他這種走出學堂以身作則的風範,我相信會深化那些聽他講課的哈佛學子,讓他們日後有所不同。

兒童學習與金錢的實驗

桑德爾好幾次演講時都會提到這個案例,是幾年前在德州達拉斯進行的一項研究計畫:二年級兒童如果讀完一本書並做完電腦小測驗,就可以得到兩塊美金作為獎賞。桑德爾在演講中,表面上讓聽眾開放選擇、討論、評斷,但基本上他是抨擊這種研究假設,並帶大家看向他所倡導的「以金錢促成的行為將削弱人們主動性、高層次的內在動機」主張。

事實上,桑德爾講的這個研究,正是他在哈佛執教的同事,來自經濟學院的羅藍.佛萊爾Roland G. Fryer教授在幾年前進行的大規模實驗。佛萊爾在美國四大城市(紐約、華盛頓、芝加哥、達拉斯)找到數百個學校班級的數萬個學生,以六百多萬美金(近兩億台幣)的獎賞金進行「金錢是否能促進學習或行為改變」的研究,對象包括二年級學童到高中生,研究項目有考試成績、上課出席、良善行為與閱讀課外書等。

他的研究發表後,《時代雜誌》還以十來頁的份量專題報導。佛萊爾受訪時提到他起初要進行這個實驗時,的確經歷很多批評挑戰,包括研究消息不小心走漏引起軒然大波,還沒進行有些金主就撤資了,佛萊爾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脅,但,他最後還是想辦法做了。

數萬個參與的學生因此有了自己支領獎金的支票簿,他們上學的目的因此多了一項誘因。一年後,四組研究結果,以達拉斯「閱讀可以賺錢」學童組的表現,最突出最讓人感到意外。這些因金錢報酬而促發閱讀行為的兒童,除了很努力讓自己支票本長大,他們的學期成績在閱讀理解項目上,也顯著高於對照組的學生。實驗後,他們進行了短期追蹤,即使在一年後沒獎金獎賞的情況下,這些學生在學習表現上似乎還優於對照組的學生。

佛萊爾並非我們想的(如果你有在想的話),只是個「金錢能使鬼推磨」的信徒,純然以經濟市場觀點來找尋學習動機。事實上,他後來發現自己在如何改善公共教育的學習品質上有些道德責任,於是他逐漸聚焦在教育面相上,並將他在哈佛的實驗室改名為「教育革新實驗室」。佛萊爾並非想證明錢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但他想要透過金錢介入的實驗找到一些答案及可行的運用方式,尤其是對那些資源貧脊的學校。

該項昂貴的人文研究結束後,佛萊爾雖宣稱了「學生的確普遍因金錢感到興奮,而且他們想要更多」這個連我們膝蓋也不會懷疑的答案。但,他也找到一些耐人尋味的觀察(當然也有無解的謎團),例如,他發現「成績改善才有獎金」的紐約市組別,其金錢誘因並不奏效,四年級兒童想要自己的課程成績改善來獲得金錢卻不知道怎麼做(他們只知道技巧性的東西如考試時讀題目要小心,但卻忽略根本踏實的學習方法)。相反地,如果以獎金直接鼓勵行為,如「出席上課」或「閱讀課外書」,這些受到金錢鼓勵的行為反而間接幫助了他們的學習成績。

以金錢獎勵學習成效,對我而言不陌生。我爸媽在我們家四個小孩身上偶爾也用這種方法,但幾乎都是事後發生的,也就是我們意外表現好成績就意外獲得獎金,然後我們再從這些意外中自己連結出一些因果答案,例如爸媽喜歡我成績好或用功努力。這樣的父母或許認為若在事前就用金錢當釣餌,會讓孩子誤解了他們該有的學習態度。不過,我也記得,台灣有位名作家的兒童經驗是她的父母說要是他們家小孩背一首唐詩三百首就得幾塊錢,這誘因讓她飽讀詩書走上文學路,成為日後教科書課文作家。

因此,我也不反對金錢作為一種鼓勵的象徵,在不同情境下使用於教養的可能性(事實上,出國前我才跟我原住民弟弟鹿漾的小孩說,要是他運動長項鉛球再次於市級的比賽中得名,我會給他獎金鼓勵。我人到了德州不久,就收到孩子興奮的捎來訊息「姑姑,我第一名」)。但我知道金錢的角色,只是作為讓孩子將他們的努力轉換為有機會額外做些平常他們無法做的事的媒介而已。

錢買不到的東西

對桑德爾來說,他當然要擔心,尤其是市場體制化或政策化的影響。這種金錢致使的行為,不管是短暫或有其延續性的可能(例如當然也有孩子因獎金引導而間接養成或發現閱讀樂趣的可能)都會產生這樣的危機:它會根本性的破壞人類對一些行為或項目的認知,也就是改變我們對事物最根本的準則(norm)。這是桑德爾為何堅守崗位,提醒世人不要盡信市場機制,繼續拿議題更大的例子對我們叨念《錢買不到的東西》。

其實,有不少以獎賞進行人類學習模式或工作成效的研究,也證明獎賞制度並不能奏效,許多時候更是反效果。這進一步的研究觀察想在「什麼時候有反效果」找尋答案。金錢無法買的東西,除了桑德爾試圖談的正義道德良知外,是不是還有其他的面相也值得我們理解?

一位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格拉克斯柏Sam Glucksberg以著名的「蠟燭問題」的實驗加入獎金因素,對他的學生們進行實驗,有獎金誘因的一組找到解答的時間反而慢了對照組三分鐘。但該教授把同一個簡單化的蠟燭問題再進行實驗,這一次金錢獎勵的方式就奏效了。這樣的兩組實驗一再進行,都同一結果,屢次不爽。所以,他們發現金錢誘發可以用在規則簡單、目標清楚的工作上產生激勵效果,但在需要高層次思考、創意理解的工作上,獎金誘因反而窄化人的思考與創造能力,因而有害。

而猛烈抨擊佛萊爾實驗的還有心理學者戴奇Edward Deci,他拿出一生研究心得指出:長時間來看金錢是無法有效激發學習動機的,他也強調尤其是在那些需要創造力的行為上。他舉史丹佛大學在幼兒園進行過類似假設的實驗,一群五十幾個幼兒在上畫畫課時,實驗組被告知畫完該畫的畫,他們就可以得到有張金星的獎狀跟紅絲帶作為獎賞,這些孩子如願以償。但幾個星期後,研究者透過單向鏡的教室觀察孩子,他們發現那些得到獎賞的幼兒進行繪畫的時間,只有對照組幼兒的一半,也就是那些獲得獎賞的孩子對繪畫的興趣與熱情減少了。

我想,戴奇要強調的是,我們教孩子是在教他們如何從該活動項目(如各種學科、藝術、閱讀活動中),獲得內在直覺性的樂趣與興趣之經驗。但獎賞的介入,反而破壞孩童對該活動項目的準則(norm)認知與態度。而格拉克斯柏的實驗讓我們清楚,急於獲賞/急功近利的心態,的確會阻礙我們無償嘗試的心智運作,並削弱它的品質。

就兒童閱讀與金錢獎賞這件事來說,金錢或許可以冒險的、投機的買到短期的兒童閱讀習慣或視讀能力,但或許也徹底的改變兒童對閱讀動的看待關係,並同時改變大人對於兒童與閱讀行為的看法,老師與家長因此會以金錢來衡量閱讀這件事,並把自身價值性的教養責任撥托給了金錢這種無血無肉的東西。再進一步看,錢不只有買不到的東西,錢還會破壞它連買都買不到的東西(創造、思考)與某種親子師生關係(謙遜、責任)。

話說到這,想想,這世界,應該也沒幾個國家有如此雄厚資本,能在學校裡以全面性的獎金制度不斷地讓學童勾住他們的學習動機吧?如果有的話,那麼那國家或學校就當個實驗組,對照全世界其他學生,追蹤二、三十年後,比對出金錢教育出來的孩子在進入社會後的「不一樣」。恩,光想,一部小說情節彷彿就湧現了………

附註:照片是12月初在德州達拉斯的社區娛樂中心拍的兒童閱讀雕像,一位小童又是翹著腳(這次翹在他的狗身上),忘我的在公園樹下的長凳上讀一本很多圖畫的書。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