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的孫女》 書摘

六歲時,阿馬妮第一次跟著祖父到山頂牧羊。差點也就是最後一次。
雖然媽媽說她年紀太小,太危險,但是阿馬妮打定主意要跟祖父一樣當個牧羊人。真主一定聽到了阿馬妮的心聲,所以這一天,祖父──她都叫他阿公,終於帶阿馬妮上山了。
一千多年來,阿馬妮的家族每一代都有一個人擔任牧羊人。除了這位牧羊人以外,家族的其他人都在狹小的山間低地裡耕作。山坡邊緣的梯田種植耐旱的橄欖樹,谷底的乾燥狹窄平地則開闢菜園和葡萄園,從高地鋪管引泉水下來灌溉。
吃完早餐,阿公就趕著羊群上山。他們穿過梯形坡上的橄欖園,來到上方一片平坦的山地,這裡有綠洲和水源。阿公把泉水旁引水管的接口鬆開,將水管對準羊群喝水的長水槽。水槽注滿水後,阿公又接滿牧羊犬的水碗,以及他和阿馬妮的杯子。喝水之前要先洗手,一面洗一面唸誦「奉至仁至慈的真主阿拉之名」,洗過右手,再洗左手。洗完以後,他們才喝水。
大家都喝過水後,阿公趕著羊群再度前進。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陡峭的峰頂,雖然是沿著緩緩上斜的之字形山路走上去,但阿馬妮還是走得氣喘吁吁,落在阿公後面好大一截。直到踏上山頂,阿馬妮才有機會轉過頭,看看剛才爬過的地方。
「啊……!」她忍不住驚歎一聲。剛剛經過的長水槽,現在變得好像用一隻手就可以抓住,跟爸爸新買的手機一樣。山谷裡的葡萄樹,綠色的葉子像流水似的左右推擠著。山谷對面的斜坡上,就在葡萄園的上方,有一個白白的小盒子。那是她家嗎?如果是的話,那個在小盒子的裡外進進出出,還拖著一個什麼飛舞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喔!那是媽媽,她在清理毯子。
阿馬妮頭暈起來。原來,從最高的阿公峰望下去,媽媽只有螞蟻那麼小。
她轉過頭不敢再看,回過頭來,在藍藍的天空下走了幾步,這是她第一次上阿公峰。峰頂有很多岩石,石頭旁邊長著濱藜和刺沙蓬。一百隻綿羊急急擠過她身邊,擁到岩石旁吃草。
「牧羊人的工作就是保護羊群。」阿公有力的聲音,蓋過了飢餓羊群的咩咩聲。他一手支著牧羊杖,眼睛盯著阿馬妮。阿公的皮膚就像皮革一樣,又堅韌、顏色又深。他天天來牧羊,已經七十年了,經過不知多少風吹日晒。站著的時候,他的樣子實在很像一棵橄欖樹。
阿馬妮聽了之後點點頭。
阿公又說:「綿羊很笨,牠們不懂得分辨危險。妳要隨時隨地注意牠們走到哪裡去了。特別注意東南方的這個角落。」
阿公說的角落,就是他們剛才爬上山頂的那個地方。這是一塊突出的岩角,有道路的那一側坡度比較緩和,但是另一側則是垂直的峭壁。只要踩空一步,不管是羊、還是小女孩,都會掉到底下的岩石上,粉身碎骨。
「等會兒我們回到峰頂,妳就負責注意這個角落。」阿公說:「妳做得到吧?」
「做得到。」阿馬妮回答。這太簡單了吧!連嬰兒都會。不過,她又想起大伯母和堂姊她們老是提到的那件事。
「我要注意狼有沒有來嗎?」
阿公大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摺起來的扇子,眼睛則瞇得快看不見了。「這裡的山已經沒有狼了。好久以前,妳爸爸都還沒出生的時候,村子裡的人就把牠們殺光了。因為他們太害怕狼。而且,從一九六七年開始,就有人固定負責把狼驅離這個地區。」
阿公用一種帶有深意的眼神看著阿馬妮。「至少,他們找得到的,都趕走了。」但阿馬妮不知道阿公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那麼,到底是有狼,還是沒有?她迷惑的想。
「不過這些都是傳說啦。」阿公換了個語氣,說:「事情只有過去了以後,才會有傳說。我要妳幫我注意看的是綿羊有沒有跑掉。尤其要注意那頭大公羊,牠名叫『壞蛋』,每天到下午,牠就想跑到那個角落,自己偷偷下山去喝水。妳要注意別讓牠們任何一隻跑回山徑上。只有牧羊人說下山的時候,所有的羊才一起下山。」
遠遠的,村中的宣禮塔傳來了做禮拜的呼喚聲。阿公指著山谷裡的田園,說:「妳看我們的田地,像不像禮拜用的毯子啊?來,我們做禮拜吧。」
阿公面朝東南方跪下。「先讓心情平靜下來,才可以好好敬拜阿拉。有什麼生氣的念頭,都要把它丟掉,就像阿嬤掃地的時候,把灰塵掃到門外一樣。」他說。
阿馬妮一點生氣的念頭也沒有。綿羊在他們的周圍咩咩叫,時而點一下頭,一口咬去草莖的尖端。空氣中瀰漫著牛膝草的芬芳。阿馬妮低頭祈禱。
整個上午,他們都在阿公山的北坡放牧。這一側的山坡坡度很柔和,一直延伸到最下方的隔壁山谷。羊群沿著山坡緩緩向下移動吃草。山谷裡,有一個遊牧民族貝都因人的營地,阿馬妮看見他們的帳篷,晾在太陽下的鮮豔衣物,還有小樹下低頭吃草的白色山羊。
回到阿公峰的峰頂以後,阿馬妮想起阿公交代她的任務,於是她緊緊的看著下山的山路。但是一整個下午下來,並沒有一隻羊靠近那個角落,這都是薩姆(這個名字的意思是箭)的功勞。薩姆就像將軍一樣,威猛的吠叫著,嚴格的限制羊群的走動範圍。
一切平安無事,終於到了要回家的時候。阿馬妮和阿公並肩坐在一塊岩石上,傾聽著那些母羊呼喚小羊的聲音。突然阿公站起來,說:
「那頭一歲多的懷孕母羊不見了。」
阿馬妮跳起來,「那要怎麼辦?我們不回家了嗎?」
「只要有一頭羊不見,牧羊人就一定要找到牠為止。有沒有羊走到下山的地方?」
「沒有。」阿馬妮大力搖頭。「阿公,我一直都有在看。」
阿公不停的張望著。「那麼牠就還在這裡。牠一定是躲起來生產了。」
阿馬妮爬到岩石上面,用手擋著太陽,也努力四處張望。然而一百隻羊圍在四周,使得她看見的全是白茫茫的羊背。
那隻母羊會不會掉到懸崖底下了?阿馬妮突然興起一股罪惡感,因為她一整個下午除了注意東南方的小徑入口外,偶爾會轉頭去看薩姆的動作。這隻小狗跑來跑去的樣子好滑稽,簡直就像一道長了腳的活動柵欄。
阿馬妮在羊群的咩咩聲之中仔細分辨。在那片白色羊背的後面,遠遠的,傳來一種奇怪的叫聲,像是某種悲鳴。聲音的方向就在東南方那個角落的附近。
「阿公!牠在那邊!」阿馬妮用手指著方向,大喊。
阿公跑得比阿馬妮還快,纏頭巾在背後飛舞著。那頭母羊的位置就在懸崖的正前方。牠自己用前蹄刨出了一個淺坑,當做生產的窩,側躺在裡面。
看到他們跑過去,牠痛苦的站起來。牠的背拱成弓形,尾巴下面垂著一個紅色汽球似的泡泡,裡面都是液體。牠又躺下來,躺的時候弄破了泡泡,地上溼了好大一塊。
阿公蹲下來,低聲對母羊說話。「放輕鬆。妳很乖。妳要生小寶寶了,我們都來幫妳了。」
阿馬妮也在母羊的另一邊跪下來。阿公說的是「我們」;這讓她覺得自己重要得不得了。
母羊的脖子伸得長長的。當牠往後用力推的時候,牠的眼睛就鼓起來,張得好大。牠的屁股那邊腫得很厲害,從中央的開口露出一個毛茸茸的溼鼻子,那就是小羊。阿馬妮以前就看過綿羊生小羊,但每次都是在羊圈裡。這次他們卻是在山上,被大自然包圍著。這使得整個過程變得好神奇。
「真主保祐,小羊的頭可不能先出來。」阿公說道:「我們一定要看到小羊的蹄尖才行。」
阿公用一隻大手蓋在那個溼鼻子上,慢慢的把它推回去。阿公的手臂也跟著沒入了產道。
「乖,妳真是個好媽媽。我的動作要輕輕的、慢慢的,不能撕破裡面的組織。」阿公一面動作,一面解釋給阿馬妮聽;阿馬妮努力記住每一個細節。「我現在要找小羊的前腳。找到一隻了。我再找另外一隻。好,兩隻都出現了,妳來看。」
阿公那長著繭的手指輕輕擺在產道口,手指上是兩個小小的白色蹄尖。
阿馬妮也想幫上忙。正好,阿公說:「妳來抓著其中一隻。我說拉的時候,妳就輕輕的往外拉。」
母羊再度用力推的時候,阿馬妮就往外拉。一隻溼亮的黑色蹄子,連著一條細細的腿,被推了出來。然後剛才那個毛茸茸鼻子又冒了出來,旁邊拖著一條藍色的舌頭。兩隻耳朵平平的貼在頭頂。
阿馬妮趕快放開蹄子,躲到一旁。「出來了!小羊出來了!」
下一瞬間,長長的脖子和肩膀露了出來。母羊又用力一推,整隻小羊就滑了出來,大量的液體也同時流出來。細細的臍帶已經自行斷掉了;但是小羊的後半身卻還包在一個黃色的囊袋裡。
小羊躺在地上,沒有動靜。阿馬妮等著母羊靠過來舔小羊,她知道這樣小羊才會活起來。但是這頭母羊卻扭著挪開了身體,而且還搖搖擺擺的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阿公?」阿馬妮急得喊:「牠怎麼不去舔牠的小孩?」
「牠第一次當媽媽,連自己也嚇壞了。」阿公說著,開始用手指挖小羊的口鼻,把裡面的黏液摳出來。「這些黏液會讓小羊不能呼吸。如果母羊不來舔小羊,牧羊人就要代替母羊,幫小羊弄掉黏液。」
小羊發出嗆咳聲,這表示牠開始呼吸了。牠的腳也蹬了起來,要甩掉包著牠下半身的囊袋。這時候,恢復輕鬆的母羊卻往旁邊一躍,跳了開去。
「不行!妳給我站住。」阿公喊著,急急的站起來。
阿馬妮留在小羊旁邊。牠還是溼溼的,但是牠的四隻腳已經努力顫抖著伸直,想要把身體撐起來。阿馬妮托著牠的肚子,又推又拉的,終於讓牠站了起來。小羊眨著眼,發著抖站在那裡,一副不曉得接下來怎麼辦的模樣。
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就是那個懸崖。崖下既高又陡,阿馬妮很高興小羊還太稚嫩,沒辦法亂跑。
「歡迎來到世界上。」她抱住小羊的脖子說。
她輕輕放開小羊。然而,小羊這時卻開始走路。牠朝懸崖踏出一步,然後又是一步。阿馬妮趕快移到小羊和懸崖中間,沒注意到自己的腳跟已經幾乎踩到懸崖邊鬆動的砂石了。
「啊!不可以再走了。快回去找你的媽媽!」她喊著。
「小牧羊人,妳也站著別動。」阿公隔著一段距離,向這邊喊道。他已經抓到那頭母羊,正在拖著牠走回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阿公的表情怪怪的。
「阿馬妮,妳向我這邊走一步。好,再走一步。很好。把小羊帶過來,我們要教牠找媽媽的奶頭。羊媽媽也要教小羊認媽媽的聲音。」
阿馬妮照著阿公的話,拉著小羊,一步、一步走向阿公。阿公一直緊盯著她的動作,直到阿馬妮走到他旁邊為止,才放鬆下來。阿馬妮一點都不曉得阿公剛才有多緊張。
阿公推著小羊,讓牠用頭去撞母羊肚子底下的乳房。母羊的乳房現在是下垂脹大的粉紅色,裡面充滿了奶水;阿公用手搓掉其中一個乳頭上的蠟殼,讓小羊吸奶。小羊一含到乳頭,就大口、大口的吸起來。
阿公抬起頭,用眼光巡視羊群。阿馬妮也跟著做。
他們及時看見「壞蛋」正走向山下。阿公罵道:「那畜生!牠再不聽話,我下次就把牠烤了吃。牠以為我在忙,牠就可以趁機溜下山去喝水。」
「我去趕牠回來!」阿馬妮喊道。
「不行!妳還不能做這種事。讓薩姆去趕牠。」阿公的語氣很嚴肅。「妳得再長大一點,拿得動牧羊杖才行,不然公羊不會聽妳的話。」
趁阿公說話的時候,他手底下的這頭母羊又想走開。阿公再度壓緊牠,把小羊的頭推到乳頭旁邊。
就在這個時候,「壞蛋」看到沒人注意牠,撒開腿,往下山的小徑奔去。阿公低著頭;薩姆正在往另一個方向追一頭跑掉的母羊。只有阿馬妮看見「壞蛋」的動作,她趕快撿起阿公放在地上的牧羊杖,跑過去。
「壞蛋」跑到小徑起點上,腳步放慢下來。牠的身體有阿馬妮的三倍大,頭上頂著兩隻碩大彎曲的角,黑色的小眼睛不懷好意的瞪著阿馬妮。
「啊!」阿馬妮大喊,拖著牧羊杖(實在太重了,她舉不起來),往大公羊邁進。「嘩!不可以往那裡走!」
「壞蛋」往旁邊跨了一步,低下頭,往前一挑,就把阿馬妮挑飛在空中。
(摘自《牧羊人的孫女》第一章)

書籍簡介

二次大戰中,猶太人慘遭納粹迫害,所以戰後他們建國,力爭自由,但與阿拉伯人因爭地而戰爭不斷。他們反對巴勒斯坦人建國,因此在占領區與巴勒斯坦人衝突連連。因為各自從對自己有利的角度出發,各說各話,從不退讓,上一代人如此,這一代人亦復如此,他們有想到下一代人的處境嗎?下一代人又怎麼想?怎麼做?安‧羅瑞‧卡特(Anne Laurel Carter)在她的《牧羊人的孫女》這本書裡,藉一個巴勒斯坦小牧羊女的成長過程,嘗試為我們述說她長期觀察的種種跡象。她發現了許多問題,但她無法解決,只能借用文字,表達她的關懷。

故事從主角阿馬妮六歲時說起。她一心一意想當牧羊女,接祖父的班。在祖父熱心調教與強烈堅持下,阿馬妮可以不上學,在家由家人教導,白天專心牧羊。透過阿馬妮的雙眼,讀者間接了解巴勒斯坦人面對以色列屯墾政策的壓力,如何化解衝突的艱辛過程。積極對抗或消極退讓成為巴勒斯坦人的兩難。主戰與主和的兩股力量不斷拉扯,形成故事的主要張力。

....隨著以色列屯民進入他們居住多年的地區、禁止他們使用新建道路、房舍與葡萄園被毀、橄欖樹遭砍、羊群被下毒、牧羊犬被射殺、伯伯與父親又先後入獄、回加拿大奔喪的母親在入境時一再被刁難,一番艱辛努力後,終於返鄉,接著一位猶太拉比出面協助,被毆打受傷入獄的父親也獲得釋放,故事終告階段性的結束,但並沒有真正落幕,等待讀者的參與想像及試寫....

Tags: